隔着黑压压的数万人头,郑元和慢慢站直了身体。
他没有去管手腕上还在渗血的牙印。他越过那些狂热挥舞的手臂,视线直挺挺地撞向高据法坛的第五玄歌。
距离太远,没有任何声音交汇,但空气中那股阶层碰撞的杀意却几乎凝结成实质。
第五玄歌端坐在那里,手里把玩着两枚刚刚从空盆里“变”出来的铜钱。她察觉到了这道不属于狂热信徒的目光。她微微垂下眼帘,居高临下地投来一个悲悯而冷酷的视线。
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挡住重型马车的螳螂。
郑元和收回视线,他转身,看向还在地上死死攥着两枚铜钱的林照秋。
他没有拔刀,也没有去喊官府的口号。他直接走到林照秋面前,蹲了下来。
“你当了什么?”郑元和的声音出奇的冷,像冰水一样浇在嘈杂的人堆里。
林照秋警惕地缩成一团,怀里的孩子已经停止了抽搐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。
“不关你的事!这是救命钱!”林照秋嘶哑地喊道。
“一个月息三成,两个月翻倍。”郑元和根本不理会她的抗拒,直接抛出了冰冷的复利模型,“你刚才交出去的,是一只宣德年间的老铜铃,市价顶多值十五贯。账房给你许诺了多少?一百贯?”
林照秋的身体僵住了,她干裂的嘴唇抖了抖,没说出话。
“十万信徒,每人按五十贯算,就是五百万贯。”郑元和盯着她的眼睛,语速极快,“整个大唐国库一年的现钱结余,连这笔钱的一半都凑不到。这盆里要是真能生出金山,为什么朝廷的兵部发不出军饷?”
“你胡说!圣女刚才明明变出了钱!”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愤怒地举起手里的木棍。
“那是你前面的人交进去的买命钱。”郑元和伸手,强行扯过林照秋手里的那张红色借票,“第一天吸进来的钱,分两成给第三天来提现的人。今天她发给你们的铜板,就是你们昨晚自己交上去的破铜烂铁。就算你这盆能生出金山,也填不满那复利一百贯的死窟窿!”
他指着林照秋怀里的孩子,声音没有一丝温度:“你那一百贯,昨天就已经不在账上了。它早就被运走了。你儿子今晚必断药。”
林照秋的眼睛瞬间瞪大,瞳孔剧烈震颤。这句话精准地捅穿了她靠狂热编织起来的心理防线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林照秋拼命摇头,但看着怀里面如死灰的孩子,她的理智正在崩溃边缘反复拉扯。
高台之上。
第五玄歌嘴角的弧度冷了半分。她没想到,在数万人的无脑狂热里,竟然混进了一个能用算盘珠子拆解她金融闭环的顶级账房。
她拿起桌案上的一个小铜钟。
“铛——”
钟声清脆,盖过了台下的骚乱。
第五玄歌再次端起那个空盆,宽大的袖口一抖。火光晃动间,又是一大把黄澄澄的铜钱洒在桌面上。这套视觉盲区结合化学粉末的幻术,是西域最顶级的障眼法。
“神恩浩荡,信者得生,疑者自取灭亡。”第五玄歌的声音带着诡异的蛊惑力。
人群的狂热再次被点燃。
就在这时,郑元和身侧的人群里,突然多出了几道不和谐的影子。那是几个穿着普通短打的汉子,但他们的脚步极轻,手掌内侧全是厚茧,右手已经借着人群的掩护,摸向了腰后的短刀。
听雪暗庄的死士。第五玄歌的暗杀令已经下达。
“哎哟喂!杀千刀的哟!”
一声凄厉尖锐的破锣嗓子突然在人群另一端炸响。
崔晚音披头散发,故意将脸上的泥灰抹得乱七八糟,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挤出来。她用纯正的平康坊下九流黑话,扯着嗓子嚎了起来。
“跑啦!后巷的库房全都运空啦!我大舅子在后门倒夜香,亲眼看见几十辆大马车,拉着大黑箱子往城外跑!连个铜板都没给咱们留啊!这群杀才要卷款跑路啦!”
这几嗓子,粗鄙、市侩,却带着极其精准的煽动性。
它将郑元和刚刚高深莫测的数学推演,直接翻译成了底层百姓最容易听懂的恐惧。
人群突然死寂了一瞬。
紧接着。
“还我的铜铃!”林照秋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凄厉哀嚎。她看着怀里已经失去知觉的孩子,母爱的本能和倾家荡产的绝望瞬间共振,彻底粉碎了那层伪神的滤镜。
她疯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,徒手掀翻了面前的木栅栏,朝着法坛冲了过去。
“还我的钱!还我儿子的命!”
这声泣血的质问,就像一点火星扔进了干透的柴堆。数万个原本就处于极度焦虑和压抑中的信徒,瞬间被“卷款跑路”的恐惧点燃。
“退钱!”
“砸了法坛!退钱!”
暴乱,就在这一秒钟引爆。
数万人像决堤的洪水,直接冲垮了外围的栅栏。那些原本拔出一半短刀的听雪暗庄死士,瞬间被推搡的人群淹没,连手都抬不起来。踩踏、推挤、嘶吼,将整个西市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第五玄歌高高在上的悲悯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
她猛地站起身,几名重甲护卫立刻从暗处跃出,将她死死挡在身后。
“一群蠢货。”第五玄歌冷冷地看着台下疯狂的蝼蚁。
她知道局势已经失控,外面的伪装保不住了。
“撤。”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统领,“传信给地下。时辰倒计时,启动熔毁令。两个时辰内,把库里的带字号铜器,全给我化成铜水。一点痕迹都不准留。”
护卫统领点头,护着第五玄歌快速从法坛后方的暗道撤离。
慌乱推搡间,一名断后的重甲护卫被暴民扔出的砖头砸中肩膀,腰间的一块东西掉落在了地上。
郑元和在人群的裹挟中,冷冷注视着法坛的崩塌。
暴动的人群将地面上的青石板踩得泥泞不堪。等大批人流涌过,郑元和先前注意到的那条重载车辙印,已经被无数双草鞋踩踏得干干净净,再也找不出一丝痕迹。
线索,在物理层面被彻底抹除了。
郑元和借着混乱,缓步走到法坛边缘。他低头,从泥水里捡起那个护卫掉落的物件。
那是一块被极其恐怖的高温灼烧到变色、边缘已经碳化的防烫皮质残片。
捏着这块残片,郑元和看向西市最深处那片没有任何光亮的废弃排污区。那里,藏着一个足以吃掉整个大唐国运的怪物。
